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专利到期前夜的狙击:一场从一开始就不打算赢的官司

顾泽 2026.07.02 11
当法律武器被用作商业谈判的筹码时,胜诉本身就不再是唯一的目的。

拆解百奥赛图与和铂医药千万专利诉讼案,透视在技术平台赛道中,弱势方如何用法律手段向强势方发难的底层商业博弈逻辑。

一个在发起诉讼时专利有效期只剩下不到十个月,另一个手握超过350项合作协议且拥有自研技术路线。但偏偏是前者,一纸诉状把后者告上了法庭,还接连追加赔偿金额。按照一般认知,这种“临期专利”的法律稳定性极高,用几乎快失效的权利去封锁一个正在规模化扩张的竞争对手,怎么看都像是在拿鸡蛋碰石头。但诡异的是,这场官司不仅打了近两年,双方还在社交媒体和投资者社区里进行了数次隔空交火。

根据界面新闻的报道,2026年6月29日,百奥赛图发布公告,上海知识产权法院作出一审判决,驳回了原告和铂医药的全部诉讼请求。而和铂医药在公告中明确表示,将向最高人民法院提起上诉。我们需要先厘清这个案子的客观事实脉络:2024年9月,和铂医药起诉百奥赛图,指控其RenNano全人源抗体平台侵犯了专利号为ZL201210057668.0、名称为“结合分子”的中国发明专利,要求停止侵权、销毁库存和设备,并赔偿100万元。这里的核心身份关系必须理清:和铂医药并非该专利的原始权利人,而是独占被许可方。该专利的实际权利人是伊拉兹马斯大学鹿特丹医学中心和罗杰·金登·克雷格,有效期为2005年7月22日至2025年7月22日,早在2025年7月22日就已经届满失效。也就是说,当法院一审判决下来时,这个专利实际上已经无效近一年了。而就在专利刚刚到期的2025年10月,和铂医药撤回了之前的起诉,随即又重新提告,这次把索赔金额从100万直接提高到了1000万元。

这个动作本身就非常反常。任何一项专利诉讼,最核心的救济手段就是禁令,也就是“停止侵权、销毁库存”。当专利已经到期失效,禁令的底层基础已经物理上不存在了,你唯一能追求的只是过往侵权期间的损害赔偿。但和铂医药恰恰在专利到期后撤诉重提,还把经济赔偿要求放大十倍,这已经不是正常的维权逻辑了。

我们得先看清楚这两家的底牌和生意模式。百奥赛图的RenNano平台走的是“原位替换”的全人源化路线,把小鼠抗体V基因区大片段替换为人源基因。根据其官微披露的信息,这代表的是一个更大规模的基因工程改造。和铂医药的HCAb平台则是通过从荷兰公司Harbour Mice收购获得,走的是一条仅引入关键人源V基因的路径。这两家在商业上其实处于同一个赛道末端——都是向全球药企提供抗体发现引擎、收取授权许可和研究服务费。界面新闻的报道提到,截止2025年末,百奥赛图的累计合作/授权/转让协议已经超过350项,客户名单里有德国默克、吉利德、百济神州这些一线药企。和铂医药的授权方里也有阿斯利康、辉瑞这样的巨头。换句话说,表面上看是技术能力之争,但底层的烈度其实在于“下游客户信任卡的争夺”。

为什么和铂医药要对一个看起来很难打赢、即便赢了也只能追索旧账的案子如此执著?我们需要解剖一下和铂医药那段时间的动作成本,以及它面临的极其微妙的商业处境。根据财华社2026年6月15日的报道,也就是这次一审败诉前的半个月,和铂医药在美国特拉华州联邦地区法院取得了一场针对安进公司及其附属公司Teneobio的专利侵权胜诉,陪审团认定安进故意侵权,判赔2020.37万美元,而且还可能触发惩罚性赔偿机制,最高可达三倍,约6060万美元。这在美国算得上一次相当硬气的胜仗。但必须注意到,美国那场官司涉及的专利,与在国内被驳回的这件中国专利并不相同。和铂医药在中国战场上用的是“结合分子”这件收购得来的、被许可的、临近失效的专利权益,而不是它自己在全球范围内积累的更核心的Grosveld专利家族。这种策略选择释放了一个不容忽视的信号:它需要在多个司法辖区,用不同属性的专利工具,对同一个竞争对手体系施加持续性摩擦。

到这里,我们就能看清一个极其残酷的算账逻辑:和铂医药真正花在这起诉讼上的钱,不是100万或者1000万的律师费,也不是索赔金额本身,而是用它作为杠杆,去撬动百奥赛图商业合作网络的稳定性。根据证券之星引用的百奥赛图公告,和铂医药在诉讼中还要求销毁用于制造侵权产品的平台和设备。这几乎是要求法院发动一场外科手术式的商业打击,直接切除竞争对手的生产工具。当这个诉求被写进起诉状、被媒体广泛报道的瞬间,真正的成本就已经被创造出来了——那是百奥赛图的潜在客户在签署授权协议前,必须面对的合规审查风险和时间损耗。生物医药行业的下游药企在选择抗体发现平台时,IP权利链的干净程度是一个绝对的否决项。任何一丝专利负担风险,都足以让一家大型药企暂停合作评估,转向备用方案,或者要求平台方提供更高额的权利瑕疵担保,这直接抬高了平台的获客和维持成本。和铂医药在这条维度上投下的资源,不是为了赢判决,而是为了在百奥赛图从300份协议向400份协议狂奔的路上,抛下一连串足以让车轮减速的钉子。

那么,从百奥赛图的角度复盘,它在这场攻势下选择的核心应对路径非常清醒,甚至可以说是精准地切割开了法律层面风险和商业层面风险的传导链条。当和铂医药在2024年发起诉讼时,百奥赛图没有急于在舆论场上与对方就“仅重链抗体的转基因效率高低”这种学术级命题缠斗,而是直接启动了对涉案专利的无效宣告程序。虽然到了2025年6月,国家知识产权局决定维持专利有效,这个请求被驳回了,但这一步争取到的近一年时间极其关键。这个窗口期让百奥赛图得以在专利届满日迫近的倒计时里,持续向市场完成了一次事实上的关系切割:即明确告知所有合作方,涉案专利保护期到2025年7月22日终止,无论官司怎么打,在那之后RenNano平台的全球商业化都不再受这件专利的任何约束。这意味着,即便最坏的情况发生——假设法院认定侵权成立,法律风险也被严格锁定在了2025年7月22日之前那一段极其有限的过往时间里,而不会对未来产生禁令或禁令性质的牵连。这一手直接对冲掉了和铂医药试图通过诉讼制造持续性商业阻断的企图,把对方试图掀起的巨浪,强行限制在法律文书的回溯细节里。

再看一审宣判后,百奥赛图给出的公告措辞,大意是公司对自主研发的知识产权有充分信心,诉讼在任何阶段都不会对RenNano平台的全球化商业开发构成实质性影响。结合其此前官微主动披露技术细节、公布双方在V基因数量与转基因片段大小上的底层差异,这是一套典型的将技术事实“抢先公开并固定于公共权威渠道”的操作。在专利诉讼带来的高度不确定性氛围里,直接向客户和投资者完整展示自己技术路线的原创证据链,等同于在说:“这不仅仅是我有没有问题,而是我们从一开始就不站在同一条技术地基上。”这种逻辑一旦被法庭初步采纳,并被商业受众接收,就构成了弱势方最坚固的护城河——它不是模糊地防守,而是主动展示技术事实的全貌。

到了这里,回看整个博弈棋局,和铂医药虽手握美国胜诉的巨额赔偿底气,但在中国法院试图用一件临近到期的非自有核心专利去封锁一个快速商业扩张的对手,本身暴露了一个明显的错配。它的资源被部分消耗在维系一件已经物理消失的权利上,而百奥赛图用法律程序的正常推进节奏,逐步拆解了这件武器对未来的伤害半径。在这场博弈中,没有一方是靠热情或者情怀在撑,每一封公告、每一次撤诉重诉、每一个技术数据的公开,都是经过精密计算的法律成本与商业声誉的换手。

当市场的信心不再依赖于模糊的口头承诺或黑盒般的平台描述,而是必须通过可验证的、刚性合规的物理技术证据和安全的法律时效边界来提供保障时,那笔看不见但是致命的成本——信任崩塌——就成了最先击穿弱侧的那颗子弹。资金和订单会本能地涌向那些能够提供绝对安全时限、并让技术路径裸露出全貌的安全岛。

在这场刚过一审判罚的战斗里,大家争夺的早就不是那100万或1000万的经济赔偿,甚至在专利过期后也不再是禁令,而是在每一次公开披露之后,谁在潜在客户眼里更可能成为一个零法律瑕疵的交易对手。这比任何一次单独的胜诉,都要长久地决定未来合约的流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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